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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3

    初中剪了短短的头发,瘦得像跟麦苗,捏不出肥肉来。傻大傻大的蓝白校服上别着团徽,袖口和裤腿都磨薄了。开校会的时候就数着副校长说了几十个“啊”,也终于在升国旗的时候不用再高举右手行少先队队礼了。

     

    我喜欢把懒觉睡到不能再多睡一分钟,然后骑着车在路上火急火燎地狂飙,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跨进教室的大门,看着做值日的同学收拾工具,老师没话可说。晚上又风风火火赶回家看七点半北京四台的电视剧,看到九点多就睡觉了。次日跟女生们讨论前晚的电视剧剧情。班主任还专门找我说过睡觉的问题,她委婉地说,你每天九点就睡觉是不是有点早啊。我说,要不然我上课就该睡着了。她就再也没说过这个问题了。

     

    我那时候本着自力更生的原则摒弃所有的参考书和辅导班,觉得把老师布置的任务完成就不错了,剩下的时间要留给可爱的电视剧事业。所以错过了很多读书的时间,而且开始偏好理科那些如果会做就做得飞快的题目,鄙夷抄字、抄词、背注解、默写课文一类漫长又重复的体力劳动。每天的数学课上毕,我和我的同桌、后桌三个人就开始赛跑一样地做作业,做完了互相对答案,改掉各自马虎大意的地方,基本上就成了全班作业的模板。后桌同学心思缜密,最善分类讨论,遇到做不出来的题就会大呼:这题又出错了!同桌同学聪明得冒油,手的速度赶不上脑袋,常常自己写的字过了十分钟就认不得了。我总是拿来他们的作业,对照着把自己错的地方改了,然后堆着笑跟他俩说,看看,你们又做错了吧。初二初三又加了物理和化学,我们三个也在浮力电流、氯化镁硫酸钡里欢乐着。诸如历史地理政治课之类则都是在写理科的作业,或者给书上的林则徐张学良画胡子墨镜,或者扯彼此的头发像拉树根一样比较谁的更有韧性,云云。这就是我酿成地理历史政治多维度白痴的根源吧。

     

    与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没有什么纠结的情感,也没有什么纠缠的秘密,反而更加快乐起来。他们总是会说笑话,然后形成一个欢乐的气场,让我融入其中,也跟着忘了其他的烦心事。同桌用嘴吹一吹前额的头发,后桌从报纸上找了一道有意思的思考题,还有我教他们英语语法,一切都显得很明媚。

     

    离开座位周遭,由电视剧、情感秘密和八卦新闻而联结起来的女生间的情谊也茁壮成长,还有一些和女生有故事的男生在女生圈子的边缘徘徊。相处得其乐融融时,我们在周末相约彼此晒太阳压马路;心中有了疙瘩时,却也青涩得再也不知如何挽回。

     

    初中的女孩子总是胆怯又多情的,内心柔软,外表僵硬,对于感情的事朦胧中悬着向往。上课的时候偷偷跟闺蜜传的小纸条里才是温软的真心话。我的纸条里常常有一个人,隔壁班的男生,F。他是体育委员,升旗仪式或是出操总会站在最前面;偶尔在操场上打球。他给我打电话,支支唔唔说不出话来,用玫瑰背景的精致信纸写满满的字,也托别人送给我水晶玻璃的生日礼物,然而却从未当面对我讲过一句话。到现在,虽然他的信纸已经泛黄,他的脸已经模糊。但记起他为我做的傻事,还有那个在昏黄的傍晚,在回家的小路边,伏在单车上遥遥等待的年轻的背影,我的心中还是暖融融的。

    March 03

    小学的时候妈妈去西安两年多,初中爸爸又去河南近两年。这是我最乖的几年。

     

    跟我爸在家的时候,基本上吃遍了整个楼道里1-5层叔叔阿姨家的饭,也跟着他出去看一群大老爷们喝酒,吃我不变的糖醋里脊。吃饭的碗常常是堆了一池子,直到没有用的,才互相推脱着洗了。脏衣服也是攒成一打。有次我妈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椅子上放了整整齐齐一叠衣服,还表扬了我俩一番;后来发现其实都是脏的,在她回家前收拾屋子特意叠起来。嗯,还从此养成了不爱叠被子的好习惯。

     

    懒日子也一样溪水般地流淌。我爸照顾好我的吃住,我在学习上也没让他操过心,考试下了前3名直接自己奔小黑屋悔过去了。只是天天盼着我妈的信,觉得看她的字就像听到她说话一样,关心或是表扬,也指出我信中的错别字。她有时会分开给我和爸爸写,我总抱怨为什么给我写的比较短,然后就抢我爸的看。给她回信的时候却不准我爸看,直接塞到信封里粘得结结实实。我记得有一封信里妈妈说,她正在学电脑,要是我觉得有意思,假期的时候就给我买个学习机,还可以教我打字。现在每每跟她提起来,她就惭愧得不得了。

     

    也偶尔有难熬的时候。比如生病。我病了就一个人在家睡觉看电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到了下班的点儿就扒在窗口盼着我爸和他的二八车。等着等着,常常就会想些不好的事情,担心他的安全啊,怕他不回来了忘记打电话啊,然后眼泪就掉下来,擦在白底窗帘的小碎花上。

     

    我爸脚伤要是疼起来,我就骑着他黑漆漆的大车去买菜。腿短得只能从横梁下面穿过去半圈半圈地骑。到菜市场上还假惺惺地砍价,人家说一句不行,我就只能低着头把钱递过去,一副要宰要割您做主的样子。第一次学做饭,我爸又下不了地。我就放了米端过去给他看一眼,放了水再给他看一眼。他扯着嗓子跟我喊,我就一个动作一报告。就这样学会了高压锅焖米饭、焖面、西红柿炒鸡蛋、干煸豆角、土豆丝等一系列没有肉食参与的简单烹饪。有遗传基因保底,味道也还不错。

     

    后来搬了更大些的家,爸爸又不在家了。妈妈值夜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写作业睡觉,却竟然也没有害怕过。锁好门关好灯,窗前还有串成线的千纸鹤在月光里显出影子来。我抱着大熊,什么都不想,在梦里静静地长大了。

     

    等爸爸妈妈都在家了,我却又出来上学了;现在邵又离开,而以后说不定我也会走更远。总就在等待和惦念间,过了一年又一年。

    March 02

    班里有最要好的5个女孩子,稚气地拉帮结伙,在下课的时候凑起来说悄悄话,也在大扫除的时候吵架扔抹布。孟有个叫吉祥的表弟,家里有2条特别凶的土狗,源家的阳台上有上百只鸟,聪来我家跟我一起睡,还有我无数次去雅家吃饭。我甚至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们的生日,可是却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

     

    而我想写的,是我的同桌。若是以《我的同桌》为题写个人物系列,我的list中只有三个人,他们都与我一起度过最灿烂的时光。而他便是第一个。

     

    他大概四年级的时候转来,与我坐在最后一排。个子算比较高,有时会穿大人的立领黑色衬衫,像个翩翩少年一样。他体育也好,跳远能跳2米多,扔垒球的时候砸到操场的围墙,然后就笑话我扔不到10米。并在我化妆演出的时候说你怎么画得像熊猫一样。我则在美术课的时候让他去洗颜料盒和毛笔,或是在自习课上用纸笔画五子棋虐他,然后把用过的草稿纸塞到他桌洞里。

     

    与他同桌的一段时间大概是我上小学最有乐趣的时光。上课的时候他喜欢说笑话给我听,我们就用书立起来挡着脸,嗤嗤地笑。每天回家妈妈做饭的时候,我就扒在厨房的门口,说,今天ZL又讲了一个笑话……他喜欢范晓萱,我们就把磁带交换着听,偶尔也把磁带扉页的歌词拿来,下课的时候就一起唱歌。若是我病了,他还会忽然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又摸摸自己的,说嗯,有点烫。

     

    虽然这故事讲上去,像个爱情小说的开端,可的确又遗憾地没有什么进展。后来我发现聪和源都喜欢他,自习时一同发笑便有若干女生冷冽的眼光刺来,心里便隐隐感到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卡住了。再后来,他跟我说他喜欢一个女孩;我也因为收到一张写着“花生爱你”的试卷而略有躁动,我们就开始开诚布公地探讨男孩女孩感情萌动的事情。以现在的敏感度而言,这无疑是两个人彻底完结恋爱趋势走向哥们儿关系的前奏。

     

    毕业前期,我们在手工课上做了极其简陋的通讯录。我把男生的第一页留给他,他就认真地写,姓名、性别、生日、星座、还有留言。写好以后郑重地交给我。转身又说,拿来,我再写一句。过一会儿给了我又要回去,说要改一个错别字。最后是彻底重新写了一张纸。他写道,希望你在以后的路上越走越宽阔。

    February 16

    到了七岁,便上了小学。

     

    当时厂里和城关小学签了协议,接收我们,但交通问题自行解决。所以厂里就专门派了大骄子车,早中晚来回四趟地接送孩子们上学,车上还安排老师一路维持我们的纪律。我就这样土头土脑地在南门口跃动的孩子群中等了六年,开往学校的车。

     

    早晨一般时间卡得刚好,眼睛还睁不开就背着书包跑出来,有时候买根油条带到车上啃,吃完还能睡一觉。中午就跟伙伴们约好了早些出来,踢毽子、跳皮筋和以及各种各样的游戏。收获的时节也去别人家的枣树上偷两颗甜甜的脆枣塞在兜里,一路小跑到南门。也有阳光明媚的时候,就坐在围着灌木的石阶上聊天看太阳,两条腿甩来甩去。有一次就这样等着,太阳亮得晃人眼睛,路边有推车买冰棍儿的大爷不停地吆喝,车来了以后大家一下都从石阶上跳下来,惯性把本来已经裂缝的石阶带了下来,砰地落在我的右脚边,扬起灰尘和蚂蚁。回想起来,那石头至少也有30*100*10cm3,我却只是惊慌了一下,拔脚跑上了车。当天下午脚便肿起来,继而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我爸说,要是石头再偏个5厘米,我的脚就碎了。这大概是我经历过威胁健康最惊险的一次,也是学生期间请假最长的一次。

     

    继续说上学。上车以后前后左右清点人数,到点儿人齐了就发车。但也经常会有人不齐的时候,等个一两分钟便扬长而去了。我也有一次没赶上车的经历,奔到路口的时候还看见了车屁股,我甩着胳膊追啊追啊,还是绝望地看着它突突突冒着烟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我妈吭哧吭哧了不到一个小时,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学校。她累的直喘,满脸都是汗,说,以后我再也不送你了。我就再也没敢迟到过。

     

    放学的时候也等车,这时候的活动却丰富得多。校门口有各种馋人的小零食,糖人、泡酥、栗子、馅饼、烤红薯什么的,一堆堆的学生围着抢着;也有礼品店,卖些女孩子喜欢的贴画、信纸和叠千纸鹤和小星星的手工纸,惹得人走不动脚。放学早呢,就可以在小摊间转悠,等着车来;要是赶上做值日或者老师找,就得匆匆忙忙地跑上车,免得一车人等一个备受谴责。

     

    在车上的时候也挺不老实的,跟老师对着干。我们车上是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大约五十岁,满脸横肉凶巴巴的,孩子们都不喜欢她。我当时特别不能理解她跟我一个姓,全车人拥有这个姓氏的无外乎我们俩,因而我便总觉得我们之间似有有种隐含的联系,这联系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我不爽。我们就在车上换座位、睡觉、大声说话、吃零食,年级高的时候开始了我人生最初的蹲在车尾的升级时光。她会威胁说,告诉你们家长,我们反而越来越皮实了。

     

    若是下雨,路上有积水,车经过一个拐弯的大坑时会激起巨大的水花,喷溅到车窗那么高,我们全车人都聚精会神地等着这一刻,然后随着车的起伏“哇”的一声;若是晴天,便在跳下车的时候摘两颗苍耳,追逐着伙伴们,互相打闹着回家了。

    February 09

    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与我年龄相仿的葡萄树和红、白两棵石榴树。葡萄的老藤年年冬天被冻得奄奄一息,开春却又吐出柔嫩的芽,沿着木头架子蜿蜒而上,最后惹绿了一片天。我喜爱这触角一般的枝芽,它的头圆圆的,时时有无尽生长的劲头;若是伸得足够长了,就卷曲成好看的蚊香形状,我忍不住怀疑这就是古典设计中藤蔓图案的灵感。掐下来一截,就能够闻到一股子清爽酸嫩的春天味儿。石榴的花苞连接着果实,绽放出五片薄薄的花瓣,白色和红色,还带有一些娇嫩的未展平的褶皱。风吹过便飘下一片,落英缤纷。

     

    秋天的时候葡萄和石榴就都成熟了,滴溜溜圆的透亮。挑个周末,一家老小在院儿里就忙活开了。妈妈戴着手套,拿着剪刀,站到长凳上剪葡萄,我和妹妹就在下面端个盆儿,等着果实送下来。爸爸和叔叔举着长长的自制大钩子把石榴拽下来,姑姑就抱着竹筐,仰着脖子,冲来冲去接石榴,有时也会砸了脑袋。整个院子里叫嚷不断,鸡飞狗跳,却是欢乐融融。

     

    偶尔也带回些别的种子,花生、草莓、大葱、丝瓜和葫芦,都在这小小的土地上生过根;夏天吐在树坑的几粒西瓜子,来年也生出娇嫩的西瓜藤。四、五年级的时候又弄来一棵香椿树,从没剪过枝,所以自由地参天伸展去。到了时节我就跟妈妈搬着梯子上房去摘香椿,掰下来的嫩枝撕了皮就塞到嘴里,竟也觉得嫩嫩的香。

     

    除了树,这院子里也少不了动物。小的时候奶奶养过两只老母鸡,还三天两头地下个蛋。我在外面玩,捉了蚂蚱串在毛毛草上,看它们几十条腿背着一根草往前蹦跶,带回家就喂鸡吃。还养小兔子,吃白菜、胡萝卜,也吃肉,把它放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把妈妈养的花啃个精光,气的妈妈脸都红了。还有金丝熊,喜欢吃花生,用两个细小的爪子捧着圆圆的花生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在腮帮子里存着,一边一个,撑得嘴不能动弹。等人都走了,没人看着它了,再把花生吐出来,警惕地一点一点吃。也有一个假期跟伙伴们一起养蚕,爬墙上树去摘桑叶,可等他们吐丝做茧变成飞蛾,我又觉得只是过程有意思,对结果无所适从,就连蚕茧带蚕子一起扔进了垃圾箱。还有蜗牛,也是这个结果,因无法适应他们过度的繁殖和成长而终了。

     

    这些小动物,多数都养了不久便因为相互斗争、别人残害、我放弃或者不知道的原因死去了。这便是我年幼时经历的小动物死亡,我把它们埋在葡萄藤下,我记得把小兔子从笼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不再像往日一样地挣扎使劲,而是瘫软的一陀肉,格外地沉而迟钝。我就怕了起来,不敢再碰它,最后还是妈妈把它埋了。从此便失去了饲养宠物的兴趣,也常常惧怕对它倾注了感情后有一天去面对它瘫软的皮毛和身体。

     

    现在回忆起这院子,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小女孩穿着手工的裙子在围墙上用粉笔画画,胳膊腿儿都被花蚊子咬起颗颗大包;又或者,她把橡皮筋串在香椿树和石榴树上,跳来跃去,小辫儿也跟着甩起来。

    February 06

    阳光灿烂的青天白日里,也会有些不常规的游戏。

     

    幼儿园里有一片游乐设施,地方不大,设施也不多,在孩子眼里却是真正的乐土。尤其冒着风险、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戏耍就显得更加刺激。周末或是假期里,幼儿园的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勘察好情况,就来到幼儿园一墙之隔的自行车棚里,搭好垫脚砖,登上石台儿,灵巧地从铁栅栏中钻过,再纵身一跃便成功入侵了。那铁栅栏的宽度刚好容一个孩子的头,偶有营养太好的小胖子塞不进来脑袋干着急,便灰溜溜伤心地回家了。

     

    我最喜欢秋千,站着荡很容易使劲,迎着风挺着肚子,膝盖一弯一直便悠的老高,裙子也像旗帜一样飘展开;坐着荡就需要用脚尖踮着地往后撤到最远,然后一松脚,就像钟摆一样地甩出去了。倘若有人帮忙在身后推一把,自然就可以像小公主一样看着天空一高一低了,但如果技艺不好力量左右不均,就会拧着摆起来,在上面干使劲儿也没有用。滑梯也喜欢,爬上小楼梯,然后从大象图案的洞里钻出脑袋和脚丫,坐好以后一出溜就下来了。后来就顽皮的很,不走楼梯,偏偏要从滑梯斜面光溜溜的大理石冲上去,还助跑几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再被地心引力拽下来;偶尔成功了,心里就高兴得很,叉腰对下面的小朋友炫耀一番,然后风光无限地滑下去。特别小的时候也曾缠着爸爸让他坐稳把腿伸直,我便从他的大腿滑到脚脖子,一条腿的长度也可以成为孩童漫漫的探险呵。还有跷跷板,两个人像青蛙一样交替使劲,把对方送到空中,可是遇到了敦实调皮的人,也把对方撂在空中自己不动啦,等别人挣扎半天想放弃时,他就猛然撤走,把人家从半空中摔下来颠得屁股生疼。

     

    有个乖巧的女孩叫云子,她家有一张吊床。我们便跑去,央求她的妈妈把吊床绑在门口的杨树上,感觉像在野营一样。可是我们都爬不进去,转着圈儿地翻下来,只得大家齐心合力从四面八方撑着网让一个人把屁股放进去,再帮她把四肢塞到网中。虽是废了这么大的波折,却也值得了,躺进去的那一刻真是觉得轻松而美妙啊。可躺着的人左右摇摆个一分钟,下面的人就流口水了,想办法赶紧把他弄出来,再把自己弄进去。我们也在她家门口揪一种紫色的草,泡出来红红的水;也在她家门口捉了很多小蚂蚁炸着吃,营造出浓浓的野餐气氛。这是我唯一一次吃蚂蚁,它的味道有点酸,据说富含蛋白质。

     

    等再长大一些,就开始真正的野餐了啦。文、安、燕、佳,或许还有庭和凯之类的,我们分工好了从家里偷偷拿出报纸、火柴、红薯、土豆、肉和盐,跑到南门外的小溪边,用大石头搭起来约莫二十厘米见方的灶,里面放些树枝,然后用报纸引燃了火,使树枝烧起来,上面搭了木头架着红薯和土豆,肉则拿树枝挑着烤。烤的过程及其漫长,红薯和土豆总是硬邦邦的,丝毫也没有熟的意思,肉倒是很快就出了香味儿,一圈人挤着咽口水咕咚咕咚。后来肉被烤得焦巴巴的,缩成了一小条,我们每个人就吃到了一个小肉嘎巴儿,嘴里只沾了个肉味儿,连牙都没派上用场。就在我们意犹未尽贪婪地觊觎着红薯和土豆的时候,被烧锅炉的朱大爷发现了。他严厉严峻严肃地批评了我们一顿,然后看着黑乎乎的红薯和土豆说,来,我给你们烤。我们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来到锅炉重地,看着他把半生不熟的黑东西放在红彤彤的炉子壁上,不到一会儿就香气四溢了。掰开的时候,红薯甜得流油,土豆蘸盐吃也是香得要命。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烧烤。

    February 04

    董辣离开后,我就与小伙伴在一起疯跑啦。

     

    常规的活动时间是晚饭后。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傍晚格外漫长,路灯的颜色也格外温柔。家家户户撂下饭碗就出门儿啦,男人们抢占石桌和石凳,下象棋和打牌的互不干扰,来晚的人就撅着屁股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若是人凑够了,便在马路牙子上铺着报纸新开一桌。女人们也聚成一团团,聊着赵钱孙李的家长理短,手中穿针引线编织着入冬的毛衣;或者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在兜里装满瓜子,一颗一颗来劲地嗑,总之,她们的手和嘴是闲不下来的。男人女人的疯孩子们就各自奔向自己的小伙伴,撒了欢儿地跑啊跳啊。

     

    我那时候有很多年岁差不多的小伙伴儿,夏天的时候就凑在路灯下跳皮筋,冬天穿上了棉鞋就踢毽子,竟也能踢上百个。偶尔也跟男孩子一起玩,学习在满是泥土的墙根打玻璃球或是蹲在地上拍洋画。若是赶上天气好,整个一条路上都是不大点儿的小孩子在跃动,此时再蹦出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头喊一声,咱们玩躲猫猫吧!这些豆大的娃儿就都聚起来,足有二三十个。手心手背决定四、五个人抓,他们就满脸不情愿地冲着一根电线杆子站好,蒙住眼睛大声数数。剩下的一群则哄的一声在黑暗中散去啦。我们游戏的范围极大,也不规定什么界限,三两成群地往各个缝隙里钻。有时候跑的太远,在一面墙后面屏息躲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动静,便因不被关注反而乏味起来。如此,一群这样无趣着的孩子便又反过来去寻找那些抓人的人;要么则翻出皮筋、毽子或者弹球这些设备,重新开始自己的游戏;也有顽皮小男孩绕到小女孩的身后,嘚的一声把人家吓一跳。我则常常跟一、两个丫头一起藏到楼道里,还要蹑手蹑脚地防止震亮声控灯,有人来找的时候就一层层继续向上爬,往往他们找到三楼也就放弃了,我们便开始聊天说笑。也或者恰好站到某丫头的家门口,说,谁谁,这不是你家么?我们进去玩会儿吧,之后就在别人家里吃西瓜和冰棍,躲猫猫的事情早就在甜蜜的果汁里忘记啦。

     

    要是赶上院儿里盖楼房,我就别提有多高兴啦,大概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惦记着那一滩金黄的沙子了。最好是用大铁丝网筛过的细沙,来不及脱鞋就冲上去。有人拿了小桶小铲,兑些水搭城堡,有人在沙子上打滚儿,也有人只是用小手抓起来一把沙,然后看它们稀稀拉拉地从指缝间漏下来,漏完了就再抓一把。我每样都喜欢,最喜欢的是拿一块吸铁石,在沙子里游那么一圈,便吸上来很多无比细小的黑色铁屑,我把它们一点一点揪下来,放在火柴盒里。等到太阳快下山了,妈妈扯着嗓子喊吃饭才能回去,进了院子就用凉快的自来水冲冲脚丫。然后拿出我宝贝的火柴盒,用指甲里塞满泥的小胖手握着吸铁石在火柴盒底慢慢移动,上面的铁屑就开始跳舞啦。

     

    前两日看王安忆的书,她也说小的时候喜欢玩沙子,难道所有的孩子都喜欢么?真是神奇。我想,大概这金黄的颜色和细腻的颗粒让孩子觉得像童话吧。

    February 03

    在家里头我就跟董辣一起玩。我们两个年龄差的不多,又都是女孩儿,便总是穿相同的衣服。夏天,巧手奶奶就用鲜艳的布条拼出连衣裙;冬天,过年的时候姑姑叔叔就给我们买一样的新衣服。走在路上还有大叔问是不是双胞胎,我俩就特别高兴地傻笑。

     

    我们整天都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钻在桌子底下,边捧着饭碗边数大人的脚;碗里没有菜了就伸出脑袋让妈妈加些菜,然后又钻回来继续吃。吃完饭就争抢着钻到奶奶的缝纫机下面,晃着脚踏板当秋千玩儿。

     

    说到底,那时候家里人多,大人们都没有现在这么忙,也总是宠着我俩的。周末就盼着赵叔叔来,他骑着摩托车神勇地出现,带来好多的零食和冰棍儿。我跟董辣总是分别坐在他的左右腿上,轮流把拳头放到他的嘴里,要么就让他把我们举得老高转圈儿玩。玩够了就分脏,浪味仙、鸡肉圈之类的全是一式两份,你一袋,我一袋。她因为吃饭不好,所以零食一般都吃的很快,吃完了便眼巴巴看着我的,说我馋她。就这样开始生气、闹别扭。等到吃冰棍儿的时候就又和好了,笑嘻嘻地把冰棍纸铺平,压在褥子下面,积成厚厚的一打。

     

    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已是十足的臭美妞,总偷偷抹姑姑的化妆品。姑姑把她的化妆品都放在五斗橱最大的一个柜子里,打开挂着绿帘子的小门,就能闻到那种特有的香味。我们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放在床上,逐个打开、惊叹、讨论用途并给予评价,然后再依次尝试。化妆品中又属口红最中意,用途明确,用法简单,直接往嘴上一涂,就亮丽起来。我记得还有一种特别神奇的变色口红,看着是绿的,擦在嘴上过了一会儿就红了,长大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我最喜欢用这种,对着镜子撅着嘴,等待悄悄的变化,心里觉得太美妙啦。可是被姑姑发现就不美妙啦,有好几次都是刚刚涂上小嘴,就听见姑姑的脚步声袭来,只好慌张地把口红帽儿往上一杵,抿着嘴强做镇定状。就这样,我俩毁了姑姑不知道多少口红,它们都没有来得及旋下去,而被口红帽儿挤压得酱乎乎的了。

     

    假若进行的顺利,没有被逮到,我俩就开始过家家啦。我们的家家比较高级,不是爸爸妈妈孩子吃树叶的老套故事,一般分为两个大主题:一个是上课;还有一个就是姐妹情深。上课的家家,就一个老师一个真实学生和一群虚拟学生。搬个大凳子当课桌,小凳子当椅子,旧挂历是黑板。两人轮流当老师,所教授的内容从语文、数学到美术、体育,甚是全面,上课后还写作业,打成绩。我记得最有意思的两个细节一个是提问的时候,老师要喊一群虚拟学生的名字,小红、小明,然后自说自答地,“啊,你答错了”、“你怎么忘了?”,如此一番,最后语重心长地说,还是董辣来回答吧;还有一个就是我俩上“体育课”的时候面对面一丝不苟地做广播体操。

     

    姐妹情深的家家变数就比较大了,什么白娘子模板的啊,京城四少模板的啊,最多的还是自编自演的。我们酷爱古代扮相,用毛巾缠成各种发式,披着床单或者大人的衣服,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再后来,这种表演的功力淋漓尽致地发挥在每年三十晚上的姐妹山寨春晚上,我俩会密谋好多天,制作节目单,彩排。然后当天晚上举个铝制的大手电筒,又是唱又是跳,还讲笑话,抽奖,说双簧装老太太。至今家人回忆起来仍唏嘘不已。

     

    可是过了不久,董辣就去了她的姥姥家。每次回到奶奶家都因为晕车而大吐不已,临走时又因为不舍而嚎啕大哭。我们就这样分开了,相聚时便在巨大的水塔下面紧紧抱了2分钟,只是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挺瘦小的女婴,只有眼睛大,双眼皮儿宽,便分不出什么轮廓。而且据说爷爷奶奶知道并没有迎来一个孙子的时候还是溢于言表地失望了一下。但是妈妈说我是个能吃能睡的主儿,到了百天已经有了小佛爷的规模,胳膊腿儿都瓷实地很,小脚丫也倍儿厚实,面孔也越来越有我们老董家人的样子,便极受宠爱。

     

    万千宠爱于一身,我也没让各位白疼。

     

    首先是,我吃饭特别好。那个时代的小孩没有现在的讲究,我妈也没有时间单给我做黏糊糊的龙须面或者香喷喷的鸡蛋羹。吃饭的时候把我当个人儿似的往椅子上一抱,给我脖子上围个小罩衣;把各种菜夹进我碗里,然后用大勺一豁,我就开始发挥了。我也不挑食,狼吞虎咽地塞呗,后来可能大人怕我吃的太快了不容易消化,便把勺儿扔到一边教我使筷子。至今我也总是记得奶奶的脸,关切地望着我说,慢点儿吃,慢点儿吃,别噎着。

     

    其次是,我是个小人来疯。那时候爷爷还在,哄着我捧着我的人也多。我爸常说,我那时候嘴甜,男女老小的称呼分的可清楚啦,连大大跟叔叔也能分辨出来,从不出错。逗我唱歌跳舞的,我也从不怯场,直接吼“我家来自黄土高坡”。后来上了小学,我便不爱叫这些大人;现在更是认不得几个,即使遇到了,也不知道那种比我妈大十几二十岁的人该叫大妈还是奶奶。这种错误小时候若是出现了,大人会随口纠正一声,跟着改了,人家还会夸口说这孩子真乖;现在若是犯了,人家心里会怪你不尊敬,要么就是回去照镜子暗自伤心,说,我有这么老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能自己玩。搭积木,拼图这种安静的游戏我都可以自己鼓捣一个下午;要么找来一堆废布给娃娃做衣服,梳头发,直到黄昏来临,我妈来赞赏我,然后说吃饭啦。最夸张的有一次家里来客人吃饭,没人看着我。我妈就让我先吃完,然后给了我一双鞋,我穿鞋带玩了2小时!长大以后他们给我讲这段故事,我就说,妈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啊,我妈总是嘿嘿一笑。

     

    当然我也有不省油的地方:特别能哭。传说专门有两盘磁带录了我响彻云霄不依不饶的哭声,只可惜在那么多次搬家中不知了去向。还有就是心眼直。刚出生的时候姥爷送我两对细细的银镯子,当我懂得什么是敲门之后便一直觉得这是敲门的工具,孜孜不倦,没过多久就全敲断了。从我有记忆开始的童年,家里吃鸡的时候便把鸡心留给我吃,还说让我多长个心眼儿。

    September 18

    那年冬天,唛客来北京。他从小长在一个只能看到被楼厦分割成豆腐块天空的城市,于是一下飞机就很激动起来,手里攥着数码相机不停地定格于这里的天空。

     

    小米刚见到唛客的时候,只记得他穿了件火红的羽绒服,睫毛很浓密地忽闪。

     

    唛客在北京十天。小米陪着他十天。

     

    小米说,唛客你以后想当什么。唛客说,消防员。小米说,为什么啊真奇怪。唛客说,不奇怪啊,消防员高保险高收入还有带薪假期,而且可以在水火交融中看世界毁灭重生。

     

    小米带唛客去吃面,去的时候踩着雪,唛客说很冷,小米就挽着唛客,说我们跑一跑就暖和了。唛客吃面的时候总是捧着大碗撅着嘴,呼呼地往嘴里吸,面条尾巴弹出来的时候还溅到他唇边,留下些浑圆的小水珠。小米吃的很慢,可却每次都会把嘴烫破。小米说,你吃慢点,等等我。唛客说,我吃完了帮你吃。回来的时候热乎乎,唛客就指着天空告诉小米,那就是北斗星。

     

    小米也带唛客去王府井,去那些只有外地人没有北京人的地方逛。唛客就握着小米的手,装到自己火红的羽绒服兜里,用热腾的手心去触及小米的冰凉。小米的心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把手拿出来。

     

    小米喜欢唛客的手,细长而分明,温暖又有力。那双手抱着吉他的时候很温柔。唛客唱,我愿意。小米说,真好听。唛客说,你不要喜欢我。

     

    小米约唛客晚上出去吃羊肉串,披散着头发跳到唛客面前,唛客说,很好看,我喜欢你披着头发。他们坐在简陋的小店里,小米拉住了唛客的手,只是说,很冷。她望着窗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觉得时间老公公给了她十天,逃离自己。唛客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小米的脖子上。

     

    十天以后,唛客走了。小米说,你会记得我多久?唛客说,到死。小米微笑,然后摇摇头。唛客终于走进候机大厅的时候,把围巾送给小米,说,你围着会很暖和。小米撅着嘴巴,转身跑掉了。还是不争气地流了泪。

    September 03

    当小米遇见了你

    我坐在希真面吧,想,究竟是柳希真呢?还是金希真呢?

     

    我坐在希真面吧,想,我们那天坐在这里?还是前面?想起来那天我吃了辣辣的拌饭,你说我吃不了辣的还要吃。想起来你无意说的话,想起来我说好呀。想起来你问我的问题,想起来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可是我忘记了我们那天坐在哪里,于是竟然也会难过起来。女人的系统真是纷繁复杂。

     

    我坐在希真面吧,想,我又吃面条的话,嘴上烫的伤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好?妈妈笑我皮儿嫩,爸爸说不该吃面条,我也厌倦了永无止境的西红柿鸡蛋。想起来她用筷子把面卷成一个卷儿再吹吹吃掉,可是每次都会有断的面条掉下来的样子。想起来我们早晨起来在路边吃的牛肉面。你说,你怎么不吃牛肉?我说,没有我爸炖的好吃。

     

    我坐在希真面吧,想,当小米遇见了你,会怎样进行?你要在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都唱生日歌给她听么?还是会唱模范情书?你要在深夜的路灯下剥柚子给她吃么?或者剥栗子?你要去送她离开么?还是追随着?我在想,小米是否会伸出手,故事的结局是否会改变。

    August 17

    她叫我珊珊

     
    她的脸并没有分明的轮廓,鼻子老实地趴着,颧骨也埋在肉里,嘴里零落着四、五颗小黄牙,偶尔在饿醒的午后把被子角咬得又湿又软。她的闪烁只凝聚在黑漆漆的眼神里,以至于在她酣然睡去的瞬间房间里似乎熄灭了床头灯。
     
    她口齿还不清晰,分不清肚子和兔子,却毫无来由地呼唤我“珊珊”,叫得字正腔圆气壮山河。她吃着西红柿鸡蛋龙须面,会忽然一扭头,一根面条悬在嘴角,“妈妈,珊珊呢?”她在院子里蹲着看笼子里的小肚子,也会猛然一晃,重心不稳而坐在地上,大声喊“奶奶,珊珊!”甚至穿衣服的时候她都不舍得把我放下,左手先拎着我的胳膊,右手钻进袖子,再反过来右手扯着我的头发钻左手。我几乎出现在她1~3岁的每张照片里。
     
    因此我总觉得她需要我比我需要她更多。所以我有胆量在她给我梳头时怒目喊疼,也嫌她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太乡土太跑调,觉得经常尿床很没有出息而对她嗤之以鼻。我很骄傲放心地跟她耍脾气,因为我相信她离不开我,依然会在各种各样的恍然大悟中疾声呼唤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她坐车去很远的小朋友家玩,并把我忘在了那里。我第一次想念她。想念她那黑漆漆的眼神追随着我吞噬寂寞,想念她温热的没有洗去泥巴的小肥手弄脏我的头发和衣裙。后来有个凶恶愚笨的小男孩把我摔到地上,甚至叫来几个更加凶恶愚笨的小男孩把我的头发拔掉。那时候我躺在角落里,秃着头,裙子又脏又破,脸上有丑陋的手指痕迹,甚至还有一条腿摇摇欲坠。我失去了所有的骄傲,我只敢在夜里卑微地想念她。我想,她再不会需要我了。
     
    在我被惨烈的哭声吵醒,微弱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她紧紧抓着我,不可抑止地流着大豆眼泪、鼻涕和口水,她的眼睛依然在泪花中黑漆漆地闪烁。
     
     
     
    ——怀念我幼年最好的朋友,布娃娃,珊珊
    May 09

    就这样漂来漂去

    司马台,国展,南方。颠儿了半个月。
    这期间似乎没读什么书,行了很多路,阅了很多人。却又似乎只是弓起膝盖,坐在我的小岛上,看着我爱的人。
    疲惫、懒和缠绕,让我久久不知这个很长的游记该从何说起。可是如果什么都不留下,又怕记忆如老照片般慢慢就模糊了。
     
    司马台。
    是第二次去了。在清华园很小的火车站登上绿皮车,晃晃悠悠看树木如影逝过。关于这种短途小火车的回忆,有和妈妈在陌生的地方辗转,还有和老二班一起去野三坡春游。跟妈妈一起坐的那次还很小,究竟去往什么地方也忘了究竟,只记得当时还疑惑怎么会有随时上下车,站与站之间如此短暂的火车;好像把公共汽车加大了体积搬到铁轨上一般。和老二班去玩是在大二,那时候在北京特别偏僻的南站上车,从等车到坐车到目的地,一直在打牌。火车很脏,最后手指和扑克都是黑的,像从煤堆里捞出来的。那时候的车厢很喧闹,充斥着烟味、汗味、煤味;有老汉的闲侃,老妪的叽喳,妇女和孩子的责骂和哭喊……最后都被我们旷野般的叫喊和狂欢所淹没。这火车里没有故事,没有情节,也没有留恋。
    这次去,又有些不同。相互亲近的年轻人,隔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吃吃果冻饼干,聊聊喜怒哀乐,盼时间流过,送我们去自由的地方。
     
    当天晚上还在月色下烤了羊肉片串成的羊肉串,大厚片的红薯,碎得掉渣的馒头片,和整根整根的香肠。阿里巴巴大叔一直孜孜不倦的守候着烤架,把烧烤事业经营得红红火火,叮当大赞大婶拌的黄瓜,郭某专职撒调料,sisi蹦蹦跳跳边吃边玩。最后吃得很饱很撑,但也终于没有把5个大馒头全部干掉,贡献了很多给大婶家的力力和球球。我实在吃了太多肉,还去厨房偷了个西红柿解腻。发现他真是喜欢狗啊,如果一定要养的话,那好吧,我妥协了。
     
    次日起来登长城。司马台很赞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古老和陡峭,游人也少。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次诗情画意的攀登,在拥抱大自然的同时也跟岁月对酒当歌。我坐在城墙的边缘上,很大的风吹来,头发在梨花香中舞动。叮当听着Celine Dion,陶醉地闭上眼睛。他在我的视线之内,大口喘气,大声唱歌。另有二人影影绰绰细语绵绵。
    很感谢他给我带大衣服穿,也一直牵着我,叫我小心,叫我不要乱跑。牵着手,一起登台阶、跑下坡,还唱着张学友梁静茹五月天Beatles,这样美丽的时光,我不舍得忘记。
     
    国展。
    一个星期很劳累,穿着如同服务员的制服,为了钱而辛苦的一个星期。遇到一起偷吃蛋糕的美丽开朗的姑娘,给我们换很多纪念品回来的可爱的中年白领,刻薄矫情的上海女人,还有很多很多,似乎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南方。
    确切地说是江南一带,是一直以来都很想去的地方。
    古镇,水乡,流水中闪烁的莲花灯,石板小路上喝米酒的老爷子,和桥畔擦肩的清香女子。

    西塘终于让我看见。
    在那里,我觉得凝静,一切流逝都很小心翼翼,很自然。我看见古老的小楼眉宇间的风霜,看见灯笼照亮长长的日子,看见巷口的邮筒里满载的思念,和穿旗袍的姑娘眼中的情意。虽然只是游人,但系上浸染的方巾,捧着热腾腾的肉粽,穿过悠然的双桥在窗中看到熟悉的面庞,那一刻,还是恍若隔世。
    这里的人也都朴实,7点半的傍晚,大小的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极少的酒吧、烧烤,和路边卖莲花灯、焰火的老人。我们点了灯,许了愿,耀眼的焰火闪烁着欢乐的脸。又去酒吧坐坐,搭积木,摇色子,最后喝得微醺还跟ruogu一起唱了青花瓷。“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江南那小镇惹了你……”
     
    对南京的印象也不错,除了闷热。极其喜爱茂盛的梧桐和异香的樟树,那种绿不同于北京的绿那般苍老和浓重,更加浪漫,像故事里一样。夫子庙比较商业化,但也能想象貌美的窈窕女子拿着手帕倚身于窗前,眼神撩人;书生穿着长袍红着脸疾步走过,生怕被勾去了魂。瞻园有很多园林的味道,假山,亭子,名目繁多的花草,很像黛玉宝钗嬉笑追逐的后花园。
    还坐船渡了江,吃了肉质极其细腻的江鱼。尝到著名的鸭血粉丝汤和鸡汁汤包。也见到他生活的地方,一如见到了他的现在,他的过去,他的小时候。这很好。
     
    另去杭州、扬州。泛舟于西湖中,踏过白堤、苏堤,遥望断桥、雷锋塔;徜徉瘦西湖,路过二十四桥,饕餮扬州炒饭。都很江南。只可惜杭州的交通与扬州的餐饮不尽如人意。
     
    这一路,漂来漂去,心思也跟着乎是乎非。有些情节和片断似乎颠覆了很多我对于身边的人的了解,这种颠覆与空间变化相伴,让我觉得很陌生,不再认识他们。一度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郭说我在享受这个不说话的过程,我也只是漠然,无力反驳。时而感到那些亲切的人,都漂浮而去,全部离开,不留恋;时而感到自己其实只是给了自己一个圈套,走不出去,也无法明白别人。转念又觉得自己纯粹是瞎得瑟,不该掺和,不该冷漠,不该死鱼脸,可又不能控制。只好暗自谴责一下自己。
     
    只有他在,我才觉得踏实。他会在地下通道里兴冲冲的说,带你吃个好吃的;也会在细雨朦胧的山间说,带你去走走。会在火车上吃特别多东西,也会在公园的长椅上半分钟内睡去。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人,但看见一个男人,他为你剥栗子、剥柚子,在你睡着的时候为你当枕头、收拾行李,也为你挠蚊子咬的包,这就足够了吧。
     
     

     
    April 26

    zz from hh

    To Yan——
    最近总是在想我们俩
    7年也只是转眼一瞬间 两个傻丫头都长大了
    有越来越多的小心思小忧伤 也有越来越多现实需要面对
    长大真是不好玩---虽然我们小时候也不曾有趣
    不过从前比较简单 没有一个叫“未来”和一个叫“永恒”的家伙来搅和。
    因此无论如何我怀念过去。
     
    虽然说是长大了,但是似乎仍然不够坚强
    还会躲起来偷偷哭 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哭,觉得委屈和不安
    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10厘米,现在有5公里,而将来或许会有10000多公里
    越来越远的距离让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只能听着你说 
    不知道怎么理解你的生活 它似乎在离我远去
    也或许是我在故意远离 距离有时候会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 很抱歉
     
    7年间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有人走进又要远行
    我们是变得幸福了呢?还是变得有更多烦恼?
    或许烦恼是自找的 我们应该觉得幸福
    要相信上帝对我们俩足够眷顾
    愿一个又一个7年之后 你和我仍然幸福着

     

     
    April 14

    别人哭的时候劝说着“别哭了”,自己哭起来的时候却刹不住闸。
     
    女人是不是真的泪腺发达,摔屁墩儿哭,找妈妈哭,肚子疼哭。谈恋爱后就更是变得异常发达,吵架哭,憋屈哭,失恋哭。眼泪冲刷出成长的痕迹,斑斑点点。
     
    我觉得我是那种有条件就藏起来偷偷哭,实在忍不住只好当众哭的主儿。时常也以哭发泄,以哭鸣冤,以哭撒娇,以哭自怜,以哭推动情节发展。小时候还有一盘录音带专门录的哇哇嚎叫吸鼻涕的童音,堪称经典,只是今日已不知去向。小学的时候为了考试的事情也哭过,下棋输掉也哭过,现在还是家里大人们的笑柄,看我小时候是个多么不甘落后的新时代好少年啊。中学的时候为了放弃理想而流泪,半夜哭醒、颤抖,她抱着我说不要伤心。大学,谈了恋爱,埋在被子里用泪水洗枕头,那个人在远远的地方手足无措。
     
    然而,哭,总是没有结局的呜咽和呻吟,甚至被人看作是无痛呻吟。除了给眼睛和脸做一下大扫除,留下的只有久久不能疏通的馒头鼻子。
     
    所以我郑重决定,在你们离开我之前,不再哭了。等你们都走了,我就住在被窝里哭它一个礼拜。
     
     
    April 12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从那天K歌回来就一直被这首歌萦绕着
    也想起来奶茶说她偶尔会一个人去KTV,唱自己的歌,想着自己的长大,然后流下泪来
    我也时而盼望着让一些老歌带我走出一些情绪
    感染我从喉咙到肺腑
    April 05

    春天的女人

    女人们没有像猫一样吟唱春天,反而在唇枪舌战,口沫横飞。
    女人们和她们的男人们。真是纠结。
     
    我每天身在女人的叫嚣、撒娇、泪水、痛心中。看见分手的女人淡定地摇头说不要再提,看见痛心的女人写日志写到泪流满面,看见无奈的女人扔了电话咬牙切齿。也听见她们的豪言壮语,咄咄而出的“血的控诉”。
    女人恨男人恨得牙痒痒,冲着他的照片劲鼻子瞪眼,看着他的qq、msn和飞信头像心里不停喊“死猪,明明在线还不理我”,想把小拳头捏紧了狠狠打他的肚子,然后毅然决然地回头就走,大大的步子。
     
    我也被卷进来,跟我们家男人发疯。我一哭二闹地在他面前纠缠,叫喊自己的委屈,然后在他眼里也看见了同样的委屈。我想我的问题在于没有把问题想明白和说明白的天分,很多事情在心里纠缠了太久,乱成毛线团,可还是没有清楚地让他知道。他就一直在向着以为正确的方向努力着,而我总是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也委屈,他也委屈。
    昨天晚上我们大声地没来由地吵架,像两个疯人一样,在风吹过的夜里又哭又笑。他站在路灯下剥柚子给我吃,一点一点把细小的皮扯下,把籽抠去,然后用笨笨的手指头把果肉送到我嘴里,手指很冰凉。他背着我一直走到车站,累得呼哧呼哧。今天gr拿照片给我看,我看见一个很大的黑影,蹲在路边成了一团,调戏一只白白的肥猫。忽然很难过,似乎看见了他不在我面前的时候,是怎样的伤心。
    我觉得我深深地欺负了一个人。
     
    晚上回来又有两个女人都申请要离婚。她们说我很幸福,我想想,也对。
    我想象着他在宿舍大口大口地啃饼,想象他穿着我挑的衣服,也想起来在后海的阳光下一起吃双棒,在海淀公园漫天绚丽的风筝下一起吃果冻,觉得我很幸福。
     
    我觉得我写得很混乱,源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真的很混乱。sisi在等着看,我就更着急,不知道有些感受如何表达出来。
    恋爱总是让人有太快的悲喜,前一分钟还抱着电话说我想你,后一分钟就躲到被窝流眼泪;一下子要分手,一下子又许愿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想我们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小女人们,没有对,也没有错。在爱情里和男人们折腾着。
     
    April 03

    发泄2

    又是一个程明皓
    又是一句极负责任感的“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会放弃
    这个沉重的条件状语从句
    让女人把眼睛哭成桃子
     
    虽然此时
    程明皓自己也很难过很不知所措
    女人也觉得似乎对他很不公平
    但是她还是首先被自己的情绪所包围
    只能说
    对不起,失望了
     
    那个条件状语从句如果没有了条件会变成什么呢?
     
    April 02

    发泄

    我戴上耳机,听着哐哐嘡嘡的深情的老男人美丽的声线。长久以来都喜欢听他们的歌胜于女人,能感受到唱得多么认真,多么撕心裂肺,像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你,再也不会离去。这样温和又纯真的男人,不知道会有多么迷人。

     

    “跟大人在一起像大人,跟孩子在一起像孩子,跟狗在一起像狗。”这句话美得像幅画一样,我想象画中的男子会成熟勇敢地追逐他的梦想,穿着笔挺的西装有健壮的臂膀和成熟的魅力;他也会在阳光明媚的时候穿着运动装和小孩子一起踢足球,汗水顺着短发流下;他会认真地爱一个姑娘,把她的美丽和善良深深记在心里;他会爱动物,抚摸他们光亮的皮毛,会种树,欣喜地摘下果实,也爱拆家里的电话、电视、收音机,会自己用木头搭一个狗窝,然后无比欣喜。

     

    这很理想,终究是幅画。走进生活的男人,依然傻乎乎,手指笨笨的,不会给你惊喜,甚至不喜欢你给他惊喜,也喜欢在space上车轱辘地写自己的“理想之路上的岔道”……

     

    终究没有那么一个人,拉着你的手,唱“if i lay here, if i just lay here, would u lie with me and just forget the world

     

    然而女人还是为了那些活生生的男人们,重色轻友,重色轻娘,重色轻世界。

    March 24

    zz from 陈木木

    晚上我们仨还是去了簋街。
    下了地铁,找不着地图,于是打发toast去问路,警察叔叔眉飞色舞地指给我们看。
    出了站,辨认了会儿东西南北,走着走着看见一口大鼎。想就是了。
    第一家去的是接头暗号,门口有拉客的。不过街上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点了一盘麻辣小龙虾,拍黄瓜,还有疙瘩汤。味道都很不错,麻辣小龙虾口感很好。就是脏兮兮的,壳又硬,小时候爱吃,长大了了就不大好这口了。
    接着出去,继续觅食。
    走着走着才发现之前我们看到的荒凉景象完全是假象。整条长长的街上全都是烤鱼烤虾酸汤鱼烤翅麻辣烫香辣蟹还有麻辣小龙虾的店。后来我们进了一条小胡同里的人家,据女主人说,她们家是这条街上唯一有新奥尔良烤翅和骨肉相连的。我们每人要了一份奥尔良和双面辣。
    双面辣!!!
    原来我真的确实觉得应该是两面撒辣椒面。端上来才发现,全都是大大的辣椒壳,toast和叮当看得直尖叫。奥尔良特别好吃,传说是腌制了16个小时的。双面辣其实里面也是带点甜,嫩嫩的。不过最后还是辣得嗖嗖的。
     
    然后~然后,还有觊觎已久的烤鱼没吃到。根据上一家女主人的介绍,我们找到一家叫“仔仔”的,人满。找到第一家分店,满。第二家分店,满。终于,绕到一个小破胡同里,看到第三家分店,才找着座。而且在我们刚坐下的一分钟后,这家店也满了。可见一斑哪。
    每人点了一份烤扇贝和烤生蚝。生蚝好吃,扇贝似乎有点儿不新鲜了。不过这种直接把壳架火上烤的我们都没吃过,也还算新鲜。然后,然后……我们又消灭了一条三斤四两重的剁椒烤草鱼,三斤四两!!!
     
    坐五号线回来的。小toast大呼“好时代啊!(注意,这家伙还不说现代)好先进啊!好像飞机场啊!”
    接着转2号线,坐26路回了人大。
    在车上,三个人都望着窗外的夜景。
    我说“以后我们仨成了三个臭白领怎么办?”
    沉默。
    我又说“以后我写本书叫做《我去美国当民工》吧”
    toast“好好好,我给你做营销!帮你在人大摆地摊卖!”
     
    十分惭愧地,回学校后,我们仨又每人吃了冰棍儿(toast!冰棍儿!)一根。
    最后,出电梯,toast忽然大呼“太过瘾了!我们仨结婚吧!”
     
    toast本人后记:
    1.该事件发生于是年3月15日
    2.确实吃的很招摇
    3.toast真是个小女民工